
岫烟自己说的,妙玉曾教她识字,她们“又是贫贱之交,又有半师之分”。可是,岫烟又说,妙玉“未必真心重我”,还批评妙玉是“‘僧不僧,俗不俗,女不女,男不男的’,成个什么道理”。这样看来,岫烟实在有些忘恩负义了,是吗?

不是的。我们一一来分析。
说妙玉“未必真心重我”,是岫烟的人间清醒。本来么,妙玉这样嫌贫弃贱、自命清高的千金小姐,怎么可能对贫寒到贷房而居的小姑娘有真感情?教岫烟识字,不过是她实在寂寞得不行了,打发时间的消遣而已。
不过,如果只是如此,岫烟也没必要特意向宝玉说明。我们看她这话,是接了哪一句?

“宝玉听了,诧异道:‘他为人孤癖,不合时宜,万人不入他目,原来他推重姐姐,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的俗人。”宝玉对妙玉评价不低,尤其强调“万人不入他目”。如果岫烟不强调“他未必真心重我”,那就是承认妙玉“推重”自己,那就有攀龙附凤、沽名钓誉之嫌了。参看贾雨村说的:“若论荣国一支,却是同谱。但他那等荣耀,我们不便去攀扯,至今故越发生疏难认了。”一听到显赫的同姓,马上承认“却是同谱”;人家知道你是谁?却说“我们不便去攀扯”。势利之态,溢于言表。

岫烟是宠辱不惊、超然物外的性格,连她的名字也套用了“山岫孤云意自闲”的意境,很有超逸之态。她当然不会去“攀扯”与妙玉的亲密关系,这就是“他未必真心重我”的缘由了。
那么,岫烟为什么又要批评妙玉“僧不僧,俗不俗,女不女,男不男”呢?这还要看上一句。

上一句是宝玉把妙玉给他的拜寿帖子拿出来给岫烟看。拜寿帖子嘛,是文人间的雅事,但一个妙龄女子,给一个青年公子拜寿,并且“万人不入他目”,一定没给别的女孩子送过拜寿帖子。这事儿是不是有点儿诡异了?

我们读者当然知道,这不是诡异,而是暧昧:妙玉暗恋宝玉的情愫,已经藏都藏不住了。岫烟冷眼看去,当然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但你让她怎么说?直接承认“妙玉这是喜欢你呢”,是不是太扫妙玉的面子了?

于是岫烟引用戏文,用“‘僧不僧,俗不俗,女不女,男不男的’,成个什么道理”来批评妙玉,抓的是“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”,把妙玉的那点儿小情愫,解读成“他这脾气竟不能敢,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”。

在岫烟的解读里,妙玉只是怪癖,而不是动了春心。身为出家人,却动春心,那是要被万人唾弃的。怪癖则没关系,反正妙玉一向经营出“天生成孤癖人皆罕”、“万人不入他目”的形象。说她怪癖,是帮她维持人设,而不是拆她的台。

弄清了这个逻辑,你还觉得岫烟对妙玉忘恩负义吗?她是苦心孤诣地维护老朋友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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